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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到虎什哈去!丨Newsletter

若冰
若冰
到虎什哈去!
反正,假期总会用完哦,北京的秋天到了,朋友们呐,晴好的周末适合去逛逛的地方有哪里?
这个国庆假期,参加了播客《咸柠七》主播曹柠举办的一个实验性工作坊。30多个人被拉到离北京车程4个小时的一个叫做「虎什哈」的河北小村,住了五天五夜。所谓「实验性」,得先别把这趟旅程想象成度假或者是夏令营一类的活动。虎什哈没有青山碧水,没有带有花园和游泳池的酒店,甚至连外卖也叫不到。很多人在来的第二天就对主办人曹柠提出不满,「我们到底来这做什么?要产出什么?能得到什么?」
这种像设定工作「OKR」一般的目标,大概广泛地存在于当代人的脑海里——既然我们是交了钱来到这里,并付出了我们的时间,就必须获得点什么。无所事事是不被允许的。
可惜我两手空空地来,便做好了两手空空的准备,打算在此无所事事一个长假。我从未想过「如果这国庆没来虎什哈可以做什么事情」这一类经济学考量。没想到虎什哈给了我更多惊喜。
「虎什哈」是蒙古语,意思是「黑色的核桃」。我们第一天到达的时间已经是深夜,大巴车碾压过泥泞开进一个四方形小院子里,我后来才知道这个小院是废弃的粮仓改造的。小院子的大小,刚好适合做一个小村子的小学:四周是不高过两层的平方,中间是宽敞的水泥广场。
第二天我才得以窥见虎什哈的样貌。我们就住在镇中心上——所谓镇中心,也不过是一横一竖的两条马路,聚集着镇上所有的商店、餐厅、理发店、银行,加起来不过几百米,再往外延伸去,就是田野、公路、山脉。这里的店铺似乎都委托了同一家打印店制作招牌,清一色深蓝色条纹底配上红色大字;门楣上装着的防虫纱窗和挡风帘似乎也来自同一厂家。我们在第二天往养殖场和田野去逛了逛,路过了齐齐垂头的向日葵田、挂着红布的废弃老宅、人家门口的藤条上拖着硕大的灰色的冬瓜。它们都在说,北方的冬,近了。
虎什哈也有地标,即三岔路口的「三棵大树」,分别延伸到三个不同的远方。常年有人在三棵大树底下,搬着板凳坐着,摇扇,聊天,多是老人小孩。你在这座镇上能看到的大多也只是老人小孩。又或者说,本来人没有这么老,因为北方的风一天天地吹,日一天天地晒,无法打发的时间,把人给消磨老了。男人们就围坐在店门口的一张四方小矮木桌上,打纸牌,女人们在一旁看,还是聊天。小孩吃附近小卖部里买的粉末糖条,五毛钱一大包的那种,吃得手脏嘴脏。
我们在粮仓里一日三餐吃食堂,食堂中晚都是三种菜配米饭,一素、一荤、一半荤半素。我在虎什哈里吃的肉比在家吃得要多得多——大棒骨、红烧肉、肥牛、手撕鸡。菜是田里摘来的,猪鸡都是现杀的。我从未离口中所吃的食物如此近过。能买到最工业化的东西,大概是门口小卖部里卖的膨化食品和饼干,太奢侈了。粮仓门口还有一家烘焙店,只卖有奶油的蛋糕,并不烘焙面包,针对的客户群体大概和上海红宝石这样的品牌最早兴起时候的市场类似。店主大姐一个人在店里忙忙碌碌,既做烘焙师又做营业员。家里以前是做家常菜餐馆的,去年去北京特地学了做蛋糕的手艺,在镇上开起一家蛋糕店。「我用的全部都是安佳的奶,不像东边那家店,用的都是劣质奶油」,大姐强调了好几遍,「那都是什么呀!」。这是镇上唯二两家蛋糕店了。店里除了定制生日蛋糕以外,还卖豆乳盒子、木糠杯、芋泥蛋糕、黑森林等一类传统奶油蛋糕,从10元到20元不等。我们在这里买蛋糕,像是捡着漏似的。
我参加的是陈涛老师的影像小组,两天时间需拍出一个3分钟短片。第一天上午讲解完电影创作的基本原理,我便把分镜剧本写出来了。午餐时间从同伴里找了一位心仪的男主角,下午花了1小时不到拍完,又加上半天剪辑。前前后后,一整天都没有花上。最后有了这段《到虎什哈去!》。
讲到创作灵感,要说氩弦的一首诗《红玉米》:
宣统那年的风吹着 吹着那串红玉米
它就在屋檐下 挂着 好像整个北方 整个北方的忧郁 都挂在那儿
犹似一些逃学的下午 雪使私塾先生的戒尺冷了 表姊的驴儿就拴在桑树下面
犹似唢呐吹起 道士们喃喃着 祖父的亡灵到京城去还没有回来
犹似叫哥哥的葫芦儿藏在棉袍里 一点点凄凉,一点点温暖 以及铜环滚过岗子 遥见外婆家的荞麦田 便哭了
就是那种红玉米 挂着,久久地 在屋檐底下 宣统那年的风吹着
你们永不懂得 那样的红玉米 它挂在那儿的姿态 和它的颜色 我底南方出生的女儿也不懂得 凡尔哈仑也不懂得
犹似现在 我已老迈 在记忆的屋檐下 红玉米挂着 一九五八年的风吹着 红玉米挂着
1957年12月19日
氩弦生在河南省南阳县的一个农村,60年前的北方村庄,和现在有什么不同呢?
虎什哈的人家门口晒着玉米,在田野的高耸的枝头上包裹着玉米。我原想拍到玉米田和挂着玉米的屋檐,不过因为懒惰就放弃了。把画面调成黑白,便成了诗的颜色。唢呐叫声凄凉。即使把速度调成四倍,天空也不曾风云变幻。
回北京以后从地铁上下来时,我看到高挂的电视广告牌里闪过演员陈远征戴着鸭舌帽笑嘻嘻的脸——那是在虎什哈的观影会上一起看的陈凯歌拍的《百花深处》,戛纳电影节请全球知名导演同题拍摄的10分钟电影《十分钟年华老去》之一。冯远征演的是一个住在北京百花深处胡同的傻子,找来搬家公司到自己已经被拆得精光的四合院里搬家。搬家公司的人为了骗钱,装模作样地搬着「空气」糊弄他。只有他自己看到的门廊上的风铃还挂着,叮叮当当,传出清脆的响声。
同居生活
最近在宿舍里,与室友两个人同居,一同吃饭,一同睡觉,生活一下子变得有序。有一日,她同我说想养一只活物。鉴于宿舍条件限制,猫狗一类的动物便不合宜了,而植物又有些无趣——阳光清水为食,花盆为屋,好像也很难与它发生什么刻骨铭心的故事。
我想起前段日子看的《我们由奇迹构成》中的男主,提议不如养一只乌龟。但是,大概只有高桥一生所饰演角色的那种「nerd」才能够和谐地与乌龟津津有味地对话吧;又想起文鸟,去淘宝上查,甚至有蛋壳送到家,直接孵化出小鸟来,让人看了营销图片便不禁心惊胆战;仓鼠和荷兰猪一类的啮齿类动物,我们都感到害怕。最后也作罢了。
为什么人会喜欢样宠物呢?我想起董启章在《答同代人》里写到过「人的家畜化」:我们对待宠物的方式,恰恰与我们希望自己被如何对待相契合;我们所提供给宠物的生活方式,恰恰体现了我们自己所向往的生活方式。这一点在猫狗上体现得再贴切不过:兼顾美味与营养的饮食、可爱的玩具、漂亮的小衣服、定期洗澡美容、生病时有给予充分照顾的医院,到老还有完善的安乐死与殡葬服务。宠物,不过是人的自我投射。日本人似乎总是对猫情有独钟,除了夏目漱石的《我是猫》外,谷崎润一郎的《猫与庄造与两个女人》就把这种人猫合一写得淋漓尽致。
生日快乐
六月是每年的生日月。我不喜欢举行生日聚会,一个大方面可能是,除了家人外,感觉和谁都没有亲到适合一起过生日——这毕竟是件太个人的节日,对别人来说有什么意义呢;另一方面,害怕热闹是因为害怕热闹结束后的冷清。但仍然期待生日礼物。
今年六月邀请了一个并不算熟悉的网友一起写每日书,我提出写「生日」的主题,结果我们写着写着成了虚构。他向我提起村上春树编的一本短篇小说集《生日故事集》,说是在书店工作时偶然看到,觉得有趣,便买下了。
直到9月份,他把这书寄给我,我才有机会读了。书的扉页上印着西西弗书店的章,没有浸润足够的墨水,红色印记斑驳。村上偶然读到两篇写生日的短篇小说,一时兴起,便搜刮起类似主题的小说来。不料,以生日为主题的小说,快乐的少,黑暗的倒有一箩筐。
在《摩尔人》里,过八十大寿的老妇在餐厅里遇见了自己五十岁时曾婚外情过的年轻小伙,而现在小伙子正变成了自己当年的年纪。三十岁的年龄差距,三十年的岁月流逝,在生日宴会的这一刻,流转在八十老妇和五十岁的「我」含情脉脉的对话之间。「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忍住不哭。我对自己说,时光来过,时光走了,时光一去不复返。而眼前的一切就是我的所有。汽车在雪中穿行。雪花扑面而来,看上去恍若我刚与一位老太太之间交换的那点点爱意。」
我喜欢William Trevor作品中浓浓的爱尔兰味。在《蒂莫西的生日》里,小羊羔腿配紫甘蓝和薄荷叶、客厅里热腾腾的壁炉、劈啪作响的锅炉,这是金纳利夫妇为离家的儿子准备的生日晚宴。但儿子没有来,来的是儿子的新情人埃迪。夫妇留下这个声称自己是朋友的小男孩以填补儿子不在的空虚,而埃迪也偷偷摸摸又顺理成章地顺走了家里的一个银饰。夫妇坦然地、体面地度过了那个晚上,以及余生的无数个日子。毕竟,「他们自己的人生已经散落成一地残骸,但由于他们不再年轻,所以也就无所谓。现在奥德回想起来,一切都是注定的;而夏洛特多年前就已经知道了。他们彼此的爱历经了那么多年来的变迁和磨难;今天这一天的灰暗对它毫无影响」。
《生日蛋糕》里,又是一位老妇人,不顾在洗衣店工作的单亲妈妈的哭哭哀求,执意买走了最后一盒蛋糕,冷漠地想象着小女孩可能愤怒失望的生日夜。小说末尾才揭示,这位每个月定期来买一盒蛋糕的老妇人,只不过是把上个月的蛋糕扔掉,在玻璃罩里放入新买的蛋糕。没有孩子,没有家人,没有灯火。她所有的只有雕塑一般的蛋糕。
《永远之上》借一个青春期的少年登上高台去跳水的过程,写这个青春的生命的紧张、生长,像无数在同时进行的化学方程式一般复杂。这种把十秒钟拉长成30分钟来写的手法,倒有些像现代主义电影。
吉根的《在水边》是我最喜欢的。简洁。一个19岁的少年,对他寄予溺爱的母亲,每句话都是讽刺的富翁继父,一颗把三人拉到一张餐桌上的生日蛋糕。继父叫他哈佛,就好像哈佛是他的名字;母亲的手指带着钻戒,眼睛和它一样闪闪发光。但少年根本不想喝那么多香槟,根本不想下海游泳,他只想把这个夜晚从身上洗掉。他只许愿,能有一个平凡的人生。
这是一个19岁少年的隐秘的内心。可我觉得这才是一个伟大的愿望。生日有多么了不起吗,生活有多么了不起吗。序言里说:「只要我们这个地球继续这样围着太阳旋转,每年必有你的生日来到你的面前,广播报道也好,不报道也罢,对你而言都是特殊的一天。」即使特殊的一天,也只是平凡的一生中一颗小小的沙砾。往死亡迈进的一小步。
最后一篇是村上的凑数之作,一个老套的故事,埋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梗。在酒店当服务生的年轻女孩偶然获得了一次为神秘老板送晚餐的机会,结果老板让她许下一个不可以后悔的生日愿望。
那个愿望是什么呢?没有人知道。即使女孩说她许了,不后悔。我们只知道,那是一个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兑现的愿望,或许长得就像死亡。或许她什么也没有许。这让我想起金玟岐的那首歌《生日快乐》里的一句词:「害怕庆祝的大人 如今还相信愿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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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最近不小心刚好生日的朋友们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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